萧无月仍坐在床沿，脊背如铁条般绷直，双掌平放膝头，呼吸轻缓得几乎不可察。屋内漆黑，连油灯都未点，只有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枝叶的沙沙声，偶尔拨动一下墙角扫帚柄上裹着的粗布。他闭着眼，却未入定，神识如细线般贴着地面蔓延，感知着院墙外每一丝动静。
他知道，刚才那道灵压不是错觉。
比白天三股探查更隐晦，也更精准。它不似寻常搜魂术那般横冲直撞，而是像蛇游草丛，顺着地脉气息缓缓爬行，在屋顶停留一瞬后悄然退去。这已不是简单的怀疑，是有人开始动用高阶溯源手段了。
他不动。
手指依旧搭在扫帚柄末端，确认布条是否松脱。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什么。他不能动。一动，便是破绽；一动，便等于承认自己有东西要藏。他要做的，是继续当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赘婿——扫马厩、泼脏水、低头走路、被人嘲笑也不还嘴。只要他够窝囊，够平凡，他们就找不到线索。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上方的老槐树梢，一道红影正静立于枝杈之间。
叶红鸢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没走正门，也没踏巡夜弟子布下的铜锣阵眼，更未触动叶府上空残存的禁制余波。她借着月色掩形，足尖一点屋脊瓦片，身形如烟掠过檐角，落于院中枯槐顶梢。整套动作无声无息，连一片落叶都没震下。
她站在高处，俯视着这个偏院。
三年了。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
不是在议事厅里被众人讥笑的废物女婿，不是擂台上狼狈躲闪的低阶杂役，而是此刻盘坐于昏暗屋中的男人——背脊挺直，气息沉稳，像一块埋在泥里的铁，不起眼，却硬得惊人。
她本不该来。
今日午后，她在叶家主院听执事汇报，才知监察使已调阅婚书，军部派人核查劳作记录，北岭剑阁长老亲至，索要比试影像残片。甚至连周边三郡的宗门都在打听“青霄城那个扫地的”。种种迹象表明，萧无月已被多方盯上。
按理说，她该避嫌。
她是叶家少夫人，身份敏感。若此时频繁接触一个被调查的赘婿，极易引人联想。可她还是来了。不是为了救他，也不是出于夫妻情分，只是心里有个念头压不住：他到底凭什么？
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在淬体三重时逼退军部传人，靠的绝不是运气，也不是宝物。那一招看似平淡，实则斩断了对方心神与真气的连接，是真正的“道”之层面压制。这种手段，哪怕在她三千年前所处的时代，也是天骄才能触及的领域。
她不信他是天生通悟。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在藏。
而藏得如此彻底，连气息都不泄半分，这份定力，远超常人。
她正想着，忽见屋内一道光。
极细的一缕青雷，自萧无月体内窜出，缠绕扫帚柄刹那即收，快得如同幻觉。可那光确确实实照亮了他的脸——低垂的眼皮，紧抿的嘴角，还有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
不是幻觉。
那是修行反噬所致的气息外溢。
她瞳孔微缩。
雷属功法向来难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他能将雷劲压回体内，只让一丝逸散便立即收回，说明他对力量的掌控已达极高境界。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在释放后瞬间敛息，仿佛从未动过。
这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事。
她曾在仙庭见过一位雷部天君，修炼《九霄雷篆》百年，才勉强做到雷出无形。而这人，不过二十岁，竟能以肉身承载雷劲而不崩，还能将其封于一截扫帚柄中？
她忽然明白了。
难怪没人能查到他的破绽。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借助外物，他的身体本身就是容器，他的呼吸就是掩饰。他每天扫地、喂马、泼水，不是伪装勤劳，而是在用最平凡的动作调节体内狂暴的力量。
她看着那根被粗布层层包裹的扫帚柄，心头莫名一紧。
这东西，怕不止是扫帚。
但她没有深想。她知道，现在不是揭底的时候。
外面风声渐紧，远处传来巡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她不能再留。
她袖中滑出一枚赤红符纸，指尖一捻，火光微闪，符纸化作一缕火雾飘然落地，渗入泥土。这是“烬影障”，可短暂污染地脉中的溯源印记，使他人追查时所得气息轨迹模糊错乱，误判其真实修为与行踪。
施法过程无声无息，连一丝灵压都未泄露。
做完这些，她立于树梢，最后看了屋内一眼。
萧无月依旧闭目，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窗外，也没察觉夜风中多了一丝灼热的气息。他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外界风云变幻，始终不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她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棋局一步，选他为夫，只为借其命格遮掩自身转世之身。她玩世不恭，称他“小赘婿”，看他受辱也不出手，只当是人间戏台上的丑角表演。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竟开始在意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的潜力，也不是因为他展露的实力，而是他明明强得可怕，却甘愿低头做最脏最累的活；明明可以一拳轰碎所有质疑，却宁愿被人踩在脚下，默默积蓄力量。
这种隐忍，近乎残酷。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小赘婿……你到底藏着什么？”
语气仍是往日的轻佻，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认真。
她决定不再仅仅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