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骁弯腰从范三通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本东西。
牛皮封面,铜钉装帧,厚得跟块砖头似的。是刚才范三通跟那个牛录额真核对账目用的账册。范三通被戟尖钉在地上的时候,账册从他怀里滑出来,封面上溅了几滴血。
苏骁用袖子把血抹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火光被打灭了大半,他走到旁边一辆还没翻倒的辎重车前,从车辕上拔了一根火把,对着牛皮大帐外面还没灭的炭盆点燃了。
火光照在账册的纸面上。
苏骁的眼睛从上往下扫。
毛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第一行是日期,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七。第二行是货目。精钢铁料四千二百斤。第三行是价格。每百斤折银三十两,合计银一千二百六十两。
第四行是交割方。
大明晋商范家,山西太原总号。
第五行是接收方。
大清正白旗甲喇,署名用的满文花押。
苏骁翻了一页。
火药八百斤。每百斤折银五十两,合计银四百两。
再翻一页。
精粮六百石。每石折银二两,合计银一千二百两。
再翻。
铁甲二百副。每副折银十五两,合计银三千两。
苏骁的翻页速度越来越快。
这本账册不是只记了今天这一笔交易。往前翻,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一笔。从崇祯十五年正月到九月,九个月的交易记录,一笔都没漏。
精钢,火药,粮食,铁甲,箭矢,硝石,硫磺。
有一笔甚至记着两门红衣大炮的零件图纸,折银八千两。
苏骁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红衣大炮。
松锦大战的时候,清军的炮阵轰得明军抬不起头来。前线的将士们在尸体堆里挖壕沟,头顶上清军的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炸得土石横飞。那个时候满朝文武都在骂,骂清军的大炮怎么比大明还厉害。
原来是这么来的。
大明自己人卖给清军的。
苏骁继续往后翻。
后半部分的内容比前面的更触目惊心。不只是范家一家的交易记录,还有王家的,靳家的,田家的。晋商八大家,账册上出现了六家的名字。每家的交易额不一样,但加在一起,九个月的总额已经超过了四百万两白银。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薄纸,纸质很好,是那种宫里才用的上等宣纸。苏骁抽出来展开,火光下看见了几行蝇头小楷。
不是交易记录。
是一封信。
信的抬头是四个字:致范公台鉴。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朝中某位大人已经疏通了宣大总督的关卡,下个月从山西往关外运货的线路可以多开两条,让范家放心走量。信的落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私印,印文被血糊了一半,但还能认出两个字。
周延。
苏骁不认得这个名字。但他在穿越之前恶补过明末历史,知道晋商八大家的背后从来不只是商人自己。他们在朝中有靠山,在地方有关系,在军中有暗桩。
这本账册不只是一笔走私记录。
这是一张网。一张从山西扯到京城,从商号铺面扯到朝堂大殿的网。
苏骁把薄纸重新折好塞回账册里,合上牛皮封面。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脑子里在转。
不是在想国家大义。他对大明没什么感情。他是一个想死回现代的穿越者,他的全部诉求就是找一个能正面杀死他的人。
但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一个让他兴奋得头皮发麻的想法。
这本账册如果被带回京城,扔到崇祯皇帝的御案上,会怎么样?
晋商八大家通敌卖国,背后牵扯朝中大员。崇祯那个脾气,看到这本账册非把紫禁城掀了不可。到时候满朝文武狗咬狗,牵连出来的人从内阁到六部到地方督抚,少说几十上百号。
那些被牵连的人会怎么做?
会想办法弄死他苏骁。
把他灭口。
让他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朝堂上,死在哪个黑夜的暗巷里。
暗杀系统不认。
但如果是朝廷正式下旨呢?
如果那些被牵连的文官武将联名弹劾他苏骁谋反,崇祯扛不住压力下旨赐死呢?
赐死算不算敌对目标的他杀?
苏骁的眼睛亮了。
他不确定。但这至少是一条新路子。一条比在战场上被人正面砍死更靠谱的路子。
他把账册揣进怀里,转身去翻其他的辎重车。油布掀开,里面装的东西比账册上记的还多。除了铁料和火药之外,还有十几箱白花花的银锭,每箱一百两,整整齐齐地码着。另有几口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金光灿灿的金条。
苏骁数了数。银锭大约两万多两,金条约莫三千两。
这只是运输途中的周转银子。账册上记的那些数字,真正的银子都在山西的总号里。
苏骁没有再翻下去了。
他走回乌骓旁边,翻身上马,正准备往谷口方向走,谷道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蹄声很急,很乱,带着铁甲碰撞和兵器摩擦的声响。
苏骁的手按在了戟杆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伯爷!伯爷在里面吗?"
赵虎。
苏骁把手从戟杆上拿开了。
赵虎带着三百苏家军从谷道的弯角处冲了出来。三百骑兵全副武装,火把举得到处都是,亮得整个谷地跟白天一样。
赵虎骑在马上,满脸是汗,眼睛在谷地里疯狂地扫。当他看见苏骁安然无恙地坐在乌骓背上的时候,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伯爷!"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没事吧?"
苏骁斜了他一眼。"我让你们在营地里待着。"
赵虎低下头。"属下违抗了军令。"
"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罪?"
"属下知道。"赵虎的头更低了。"但属下不敢让伯爷一个人出来。属下跟弟兄们商量了一下,就算挨军棍,也得跟过来。"
苏骁没有说话。
赵虎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周围的景象。
满地的尸体。
到处都是。
正白旗的棉甲,灰衣人的麻布,范家的锦缎。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断了手脚,有的没了脑袋。血把地面染成了黑红色,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内脏的臭味。
三百骑兵停在谷口,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石头策马走到赵虎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虎哥,这……全是伯爷一个人干的?"
赵虎咽了口口水。他粗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数量。五百。不止五百。加上那些被碎石埋了半截的,六百往上走。
他再看看石壁上那个半丈深的凹坑。
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全体下马!"赵虎扭头对三百骑兵吼了一声。"给伯爷清点战场!"
"等等。"苏骁从怀里抽出那本牛皮账册,甩到了赵虎面前。
账册落在地上,血迹斑斑的封面朝上。赵虎弯腰捡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火光照在纸面上。
赵虎的识字能力有限,但数字和银两他看得懂。他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五六页之后手就开始抖了。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的呼吸变粗了。翻到那封夹在最后几页里的书信时,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