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的火把烧了大半,有几根已经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木棍插在碎石缝里冒着青烟。
赵虎蹲在一辆辎重车旁边,把油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又放下来,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三百骑兵正在清点战场。
石头带着十几个人割首级,一颗一颗地装进麻袋里,麻袋已经摞了好几摞。
另一拨人在搬铁料和火药桶,从翻倒的辎重车底下往外拽,搬到谷道中间空地上码好。
赵虎在这些物资之间走了一圈,心里默默算了个数。
银子两万多两,金条三千两,精钢铁料四千多斤,火药八百斤,还有成箱的箭矢和几十副铁甲。
这些东西要是全运回宁远,得用二十辆大车,走快了也要两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
赵虎快步走到苏骁马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伯爷。”
苏骁坐在乌骓背上,正低着头用袖口擦天龙破城戟的戟刃。
戟刃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擦不太动,他就换了个方向继续擦,擦得很认真,像是在干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赵虎站在马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伯爷,刚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苏骁没抬头。
“说。”
赵虎咽了口唾沫。
“多尔衮带着正白旗主力,正朝落鹰谷这边赶过来。”
苏骁擦戟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人?”
“探子说看见了正白旗的大纛,后面黑压压的全是骑兵,少说一万。”
赵虎的嗓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伯爷,咱们得撤。”
苏骁这才抬起头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重瞳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赵虎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
“一万人?”苏骁把戟杆往马鞍上一搁,歪着头看赵虎。“确定是多尔衮亲自来的?”
“是正白旗的织金大纛,探子看得真切。”赵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伯爷,咱们才三百人,又带着这么多辎重,走晚了就被包圆了!”
苏骁没有接话。
他坐在马背上,眼睛望着谷口的方向,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戟杆。
赵虎认识苏骁这些天,已经学会了看他的表情。
伯爷皱眉的时候是在想事情。
伯爷咬牙的时候是在生气。
伯爷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就是要干一件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事。
现在苏骁的嘴角正在往上翘。
赵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伯爷,您可千万别……”
“一万正白旗。”苏骁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赵虎听不懂的兴奋。“多尔衮亲征。”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酒的滋味。
一万人。
正白旗主力。
多尔衮亲自带队。
苏骁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万人,总该能弄死我了吧。
三百人打五百,系统让他活了。三百人打三万,系统还是让他活了。但那两次都是夜袭,都是偷袭,都是打完就跑。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正面硬碰硬,一万对三百,没有夜色掩护,没有火药可以炸,就是实打实的骑兵对冲。
就算系统再怎么开挂,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住一万骑兵的正面冲锋吧?
苏骁的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恐惧。
是兴奋。
他翻身从乌骓背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时候带起一片碎石。
“撤什么撤。”
赵虎愣了。
“伯爷?”
苏骁把天龙破城戟从马鞍上取下来,戟尾往地上一杵,碎石被砸出一个小坑。
“老子等的就是他多尔衮。”
赵虎的脸色白了。
“伯爷,一万人啊!”
“我耳朵没聋。”苏骁斜了他一眼。“把物资全搬到谷道后面去,越远越好。银子金条火药铁料,一样都别落下。”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骁已经转过身,大步朝谷口方向走去。
“这谷口,老子一个人守着。”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正在搬东西的骑兵们都听见了。
谷地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割首级的停了手,搬铁料的放下了箱子,码火药桶的直起了腰。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苏骁的背影。
石头手里还攥着一颗刚割下来的清军首级,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苏骁一个人拖着那柄比人还高的大戟,一步一步朝谷口走去,背影在残余的火光里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