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在午后暂时停歇，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铅灰色。皇家地理学会（rgs）主楼是一座威严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但格雷厄姆指定的侧门，开在一条更安静的后街，是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铜边的厚重橡木门。
三点零两分，陆深准时抵达。他穿着与昨日类似的学者装束，提着装有伪造研究计划和身份文件的公文包。他按下了门旁一个不起眼的呼叫器。几秒后，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自动开了一条缝。
门内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空气中是更浓郁的旧纸、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灰色罩衫、面无表情的中年管理员示意他跟上，一言不发地引着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和几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最终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深色木门前。
管理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格雷厄姆沙哑的声音：“进来。”
房间不大，像是个私人阅览室或办公室。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塞满了厚重的档案盒和卷宗。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长桌，桌面上只摆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灯光在堆积如山的纸张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格雷厄姆坐在桌后，依旧戴着那副厚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射来，比昨天在书店里更加锐利，也更多了几分审视。
“关门。”她对管理员说。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的研究计划。”格雷厄姆伸出手，没有任何寒暄。
陆深将文件递过去。她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手指偶尔在某个段落上轻轻敲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旧钟的滴答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大约十分钟后，她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韦伯先生，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陆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格雷厄姆博士。”陆深保持镇定。
“你的研究计划写得很专业，甚至可以说，完美。对霍夫曼1912年考察的背景、争议、可能缺失的环节，分析得头头是道，就像一个……为此准备了很久的人。”格雷厄姆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炬，“但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学术兴趣。而且，你昨天在书店提到的‘代价’和‘生命’，不是一个纯粹的学院派会在初次见面时，就对陌生人说的话——除非，你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而且这个目的，与某个具体的、沉重的‘过去’紧密相连。”
她在怀疑他的身份和动机。这是预料之中的。
“有些真相，本身就带有重量。”陆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我研究它，是因为我相信，被掩埋的真相，无论过去多久，都应该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这不仅关乎学术，也关乎……正义。”
“正义……”格雷厄姆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一个美好的词。但在这里，”她用手轻轻拂过桌上一份泛黄的卷宗封面，“尘埃之下，更多的是贪婪、妥协、遗忘，以及……为了‘大局’而做出的牺牲。你想要的重见天日，可能会搅动很多已经‘安息’的东西，打破很多精心维持的……平衡。”
她在进一步警告，也在试探他的决心。
“如果所谓的‘平衡’，是建立在谎言和不公之上，那么打破它，或许是必要的。”陆深的语气坚定起来，“格雷厄姆博士，您保管着这些记录。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尘埃，不该永远被覆盖。您昨天给了我机会，我想，您内心也认为，是时候了。”
长时间的沉默。格雷厄姆的目光在陆深脸上和那份研究计划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房间里只有旧钟永恒而沉重的滴答声。
终于，她叹了口气，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跟我来。”她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一个更加隐蔽的、带有复杂机械锁的嵌入式保险柜。
保险柜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金属盒。格雷厄姆取出其中一个，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一个婴儿。她将金属盒放在桌上，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严重磨损、边角卷曲的厚重笔记本，以及几卷用丝绸带捆扎的、同样古旧的地图和手绘草图。
封面上用褪色的花体德文写着：“中非考察笔记 - 1912-1913 - r.霍夫曼”。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或者说，是其中一部分。”格雷厄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肃穆，“霍夫曼的原始野外笔记。官方报告发表后，这份笔记连同其他一些‘敏感’材料，就被封存了。理由是……‘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外交纠纷’。”她讽刺地笑了笑。
“里面有什么？”陆深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格雷厄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戴上一副白色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纸张脆弱发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手绘图表、岩石样本素描，以及经纬度标注。她快速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指着一页。
这一页的笔记相对潦草，似乎是在某种激动或紧迫的情绪下写就。德文内容大致是记录了一次与当地部族长老的深夜交谈，长老透露，在探险队计划勘探的“神之泪”山谷（坐标与星图所示雨林区域惊人吻合），存在一种“被诅咒的、会带来血光和部落离散的发光石头”。霍夫曼起初以为是迷信，但长老展示了几块明显带有人工切割和高温熔炼痕迹的奇特矿石碎片，并声称这是“许多年前，一批乘着‘铁船’（蒸汽船？）来的白人”留下的，他们曾短暂开采，但因为“触怒神灵”和“内部屠杀”而匆忙撤离，留下了这个“被污染”的矿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