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比来时更艰难。晴子被九十九半搀半抱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左臂的黑色咒印像活物般蠕动,已经蔓延到锁骨位置。皮肤下的刺痛被太宰的“代价”中和了,感觉不到疼痛,但麻木更可怕——她能感觉到手臂在失去知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偶肢体,沉重,冰冷,逐渐脱离控制。
“别停。”九十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得的紧绷,“禅院家的人追来了。我刚才感知到三道咒力反应,从三个方向包抄,距离不到一公里。”
晴子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刚才太宰显现的消耗远超预期,她现在连维持意识都困难。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畔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颅内振翅。
“左转,进巷子。”九十九拉着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后巷。垃圾桶翻倒,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食物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巷子尽头是死路,一面三米高的水泥墙挡在那里。
“爬不过去。”晴子喘息着说。
“不用爬。”九十九松开她,双手按在墙面上。琥珀色的咒力从掌心渗出,像腐蚀液般在水泥表面融出一个门洞大小的空洞。墙壁后面是另一条平行的街道,更暗,更窄,堆满废弃的建材。
“走。”
她们刚穿过空洞,身后的墙就“轰”地一声炸开。不是被打破,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切”开的——水泥断面光滑如镜,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咒力残光。
“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九十九咬牙,拉着晴子狂奔,“是伏黑甚尔的式神‘鵺’,速度型的飞行咒灵。我们甩不掉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巷子上空,翼展超过五米,羽毛漆黑,喙和爪子是暗金色。它盘旋一圈,然后俯冲,爪子张开,对准晴子的头顶。
九十九回身,右手结印。琥珀色的结界瞬间展开,形成半透明的菱形护盾。
“铛——!”
金属碰撞般的巨响。鵺的爪子在结界表面擦出刺眼的火花,但没能突破。它尖啸着爬升,准备第二次俯冲。
“继续跑,别停!”九十九维持着结界,额头渗出冷汗,“我来拖住它,你去巷子出口等我。如果三分钟后我没来,你就自己回高专,找硝子——”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的出口同时被堵住了。
前方,一个穿深紫色羽织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禅院直哉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抬,用那种评估物品的眼神看着晴子。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都穿着禅院家的传统服饰,双手结着随时可以发动术式的印。
后方,巷子入口处也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穿着总监部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咒力探测仪。他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咒术师,腰间挂着咒具,表情冷漠得像在执行处决任务。
“九十九由基,特级咒术师,天内晴子的临时监护者。”戴眼镜的男人——总监部监察科的负责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根据《咒术师管理法》第七条第三款,你监护的对象在涩谷结界内违规使用特级禁忌概念,引发大规模诅咒灾害,造成公共财产重大损失,现依法对你及监护对象实施临时收容,配合调查。”
“违规?”九十九冷笑,“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刚才涩谷发生了什么,你们监测不到?真人的无为转变,百相的袭击,要不是晴子击退他,现在涩谷已经变成炼狱了!”
“击退的方式,是用另一种禁忌概念。”禅院直哉开口,声音冰冷,“‘人间失格’,概念抹消,记载中从未有宿主能控制的力量。刚才的咒力波动记录显示,那股力量在一秒内抹消了半径五米内的‘存在’定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九十九?那意味着,如果她失控,整个东京都可能从地图上被‘擦掉’。”
他向前一步,羽织下摆无风自动。
“所以,总监部的决定:立即收容天内晴子,送入忌库最底层的‘概念隔离间’,直到找到安全剥离她体内咒物的方法。至于你,九十九由基,因监护失职,暂时停职,等待后续问责。”
头顶,鵺再次俯冲。九十九咬牙维持结界,但这次鵺的爪尖附着了某种破甲咒力,结界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晴子,听我说。”九十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我会拖住他们十秒。你用敦的力量强化双腿,从左侧的排水管爬上屋顶,然后一直向东跑,穿过两个街区,那里有伊地知接应。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
“她哪里也去不了。”
禅院直哉抬手。他身后的两个禅院家人同时结印,地面浮现出复杂的咒力阵图——是束缚结界,专门针对咒力流动的禁锢术式。晴子感觉体内的咒力像被套上枷锁,流动速度骤降,敦的光、中也的躁动、芥川的冰冷,全部变得迟缓、凝滞。
“最后警告,天内晴子。”总监部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放弃抵抗,接受收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咒力封印、灵魂禁锢、以及——在必要时,物理层面制服。”
晴子看着周围。前方是禅院直哉和两个禅院家咒术师,后方是总监部三人组,头顶是随时会突破结界的鵺。九十九的额头在流血,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绝境。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界,是从体内——从灵魂最深处,五个频率同时传来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低语。
首先是敦。淡金色的光在剧烈波动,传递来破碎的画面:月夜下的废墟,孩童的尸体,自己沾满血的双手。还有声音,敦的声音,在意识深处绝望地重复:“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失控……如果我能控制住白虎……”
那些记忆碎片像毒蛇一样钻进晴子的意识。她“看见”了——不是通过敦的眼睛,是直接“成为”了敦。站在尸横遍野的巷道里,双手滴着血,白虎的虚影在身后咆哮,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倒下。
“不……不是我……”晴子抱住头,但那些画面挥之不去。是敦的记忆,是月下兽的罪孽,现在,成了她的梦魇。
接着是中也。胸口的暗红在疯狂翻涌,带来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情绪:愤怒,悔恨,自我厌恶。画面:一个金发男人的背影,在重力场中一点点崩解,而自己,用这双手,亲手杀了他。魏尔伦。中也最重要的同伴,也是他最大的罪。
“污浊……是诅咒……”中也的声音在脑海中嘶吼,“这力量……不该存在……我也不该……”
重力场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晴子脚下的地面凹陷,碎石浮空,但这次不是她在使用力量,是中也的“罪孽”在暴走,想要毁掉一切,包括这具承载罪孽的身体。
然后,是芥川。左臂的黑色咒印突然变得灼热,像烙铁烫进骨头。冰冷、饥饿、充满吞噬欲的意念涌入:贫民窟的废墟,像野兽一样啃食腐肉求生,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杀掉任何人。还有那个男人——森鸥外的声音,在记忆碎片里回响:“龙之介,你是一把好刀。但刀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锋利。”
影兽从晴子左袖炸开,但这次不是保护,是攻击——数十条黑色布刃无差别地刺向周围的一切:墙壁、地面、空气,甚至她自己。芥川的意识在混乱中低语:“吞噬……变强……证明……否则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停下……”晴子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左臂,但影兽根本不听她的。布刃划破她的脸颊,割开作战服的肩膀,鲜血涌出,但因为太宰的代价,感觉不到痛,只有温热的液体流淌的触感。
最后,是乱步。眉心的银白疯狂闪烁,带来海量的、无法处理的信息流:咒力流动数据、灵魂稳定性参数、生存概率计算、还有无数残酷的真相——总监部早就想除掉你,禅院家想研究你的体质,九十九也在利用你,你体内五个房客随时可能撕碎你的灵魂,你活下来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十,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你注定会死,会变成怪物,会——
“够了!!”晴子嘶吼出声。
但混乱没有停止。四个概念,四种“罪孽”和“真相”,像四股失控的洪流在她灵魂深处冲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自我”在解体,像被撕碎的纸,一片片飘散。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情感、执念,正在变成她的。
“太宰先生……”她在意识深处绝望地呼唤,“救救我……”
没有回应。
腹部深处的那片虚无,寂静如深海。太宰沉睡得很沉,或者说,他选择了沉睡。刚才强制显现的消耗太大,他需要时间恢复——而这段时间,晴子必须自己承受代价的反噬。
“看到了吗?”禅院直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冰冷的满意,“概念失衡,意识污染,她已经开始‘非人化’了。这就是多重咒物容器的末路——被体内的诅咒吞噬,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金色的咒力锁链。
“所以,让我来给她一个解脱。用禅院家的‘封魔之链’,暂时封印她体内的咒物,然后——”
锁链射出的瞬间,九十九动了。
她放弃了维持头顶的结界。鵺的爪子撕裂护盾,在她背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九十九没管。她用尽最后咒力,双手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共鸣”。
琥珀色的咒力像水波般扩散,触碰到晴子的瞬间,晴子感觉混乱的意识突然一清。
九十九的力量温柔地渗透进来,在四种失控的概念中穿梭。
“晴子,听我说。”九十九的声音直接响在她灵魂深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是天内晴子,十六岁,天内理子的妹妹,东京高专的特别研修生。你不是敦,不是中也,不是芥川,不是乱步,不是太宰。你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