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了十分钟，就撑不住了？”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看来，你的‘价值’不过如此。”
晴子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左臂的咒印在发烫，胸口的中也在躁动，脊椎的敦在虚弱地搏动，眉心的乱步在疯狂计算，腹部的太宰在深沉的、冰冷的寂静中沉睡。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敦先生，收力。”她在意识里说。
“什么？可是——”
“拜托了。”
淡金色的护盾消失了。
瞬间，数百只影兽扑了上来。灵魂被撕咬的痛达到顶峰，晴子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碎纸机，一片片被扯碎、吞咽、消化。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正在消散的意识——无数的记忆碎片从灵魂深处被扯出来，被影兽吞食。
五岁那年，黑井第一次找到她，摸着她的头说“别怕”。
十岁，在福利院的屋顶看星星，许愿“想见见姐姐”。
十三岁，第一次被咒灵袭击，躲在垃圾桶后发抖到天亮。
十六岁，遇见五条悟，他说“要跟我走吗”。
遇见敦，他说“需要帮忙吗”。
遇见中也，他在重力暴走中最后收手。
遇见芥川，他在审判庭留下庇护印记。
遇见乱步，他理性地计算每一条生路。
遇见太宰，他在虚无深处轻声说“真拿你没办法”。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构成“天内晴子”的碎片，正在被一只只影兽吞噬、嚼碎、咽下。
不。
晴子睁开眼——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她的视野已经模糊，意识在涣散，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灵魂最深处，在即将被吞噬殆尽的“自我”核心，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咒力，不是概念，是她自己的、纯粹的、想活下去的意志。
“太宰先生……”
她低声唤，不是用声音，是用正在被啃食的灵魂，用最后一点“存在”，触碰腹部深处那片虚无。
“请……借我一点力量。不用多，一点就好……”
虚无，波动了。
很轻微，像深海里一粒砂的滚动。但足够了。一丝无色、无味、无法定义的“什么”，从那片虚无中渗出，沿着经脉，缓慢地，艰难地，爬向体表。
第一秒，影兽咬穿了她的“童年记忆”——五岁到十岁的碎片全部消失。
第二秒，“对姐姐的憧憬”被吞噬。
第三秒，“对五条悟的信任”、“对敦的依赖”、“对中也的复杂感情”、“对芥川的恐惧”、“对乱步的感激”、“对太宰的困惑”——所有这些情感，全部被扯碎、吞下。
然后，虚无薄膜形成了。
很薄，很脆弱，像肥皂泡，覆盖在她体表。影兽的牙齿碰到薄膜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阻力，只是“穿过去”了——像咬向空气，什么都咬不到。它们困惑地停下，在晴子周围盘旋，发出无声的嘶鸣，但再也无法触及她分毫。
侵蚀，停止了。
黑暗的领域里，芥川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晴子，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某种更深层的、掺杂着共鸣和悲哀的东西。
“你……选择了‘虚无’？”他低声问。
晴子跪在地上，喘息着。灵魂的剧痛还在持续，记忆的缺失让她头晕目眩，但她还能思考，还能说话，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我选择了活下去。”她抬起头，看着芥川，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会失去重要的东西……我也想活下去。这，就是我的……价值。”
长久的沉默。
影兽缓缓退去，融回黑暗。领域开始淡化，煤油灯的房间重新浮现。芥川走到晴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失去的，是什么？”他问。
晴子试着回忆。五岁到十岁的记忆，空了。对姐姐的憧憬，模糊了。对五条悟的信任……还在，但蒙上了一层薄雾。对敦的依赖，变得疏离。对中也，只剩下“需要警惕”的认知。对乱步，只剩“有用的计算工具”。对芥川本人，只剩下冰冷的评估。
而对太宰——
她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没有困惑，没有感激，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那个存在，在她意识里变成一个纯粹的、中性的符号，像数学公式里的一个变量。
“是……‘情感’。”晴子低声说，“我对你们的……情感联系。被吞噬了。”
芥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悬在晴子左肩——那里，黑色的咒印正在缓缓回缩，从脖颈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上臂，最后凝聚在肘部，变成一个精致的、暗红色的门扉印记，不再蔓延。
“吾认可了。”芥川说，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那份讥讽，“你能在绝境中选择‘失去’来换取‘存活’，这本身就是‘生存’的证明。罗生门的侵蚀，到此为止。但印记会留下，这是你我之间‘契约’的凭证。”
他站起身，黑色外套的下摆在煤油灯的光晕中投下长长的影。
“另外，记住:你失去的情感，不会恢复。那些记忆还在，但连接记忆的‘温度’消失了。从今往后，你回忆过去，会像看别人的故事。你面对我们，会像面对工具或武器。这是使用虚无的代价，永恒的代价。”
芥川的身影开始淡化。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天内晴子。”他在消失前说，“太宰治的‘虚无’，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它能救你，也能毁你。下次再呼唤他之前，想清楚——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消失了。
煤油灯熄灭，领域彻底消散。
晴子睁开眼，回到现实。她还躺在医务室的诊疗床上，左臂的黑色咒印已经退到肘部，变成一个暗红色的、精致的门扉纹身，不再蠕动，不再扩散。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知觉，但手臂内侧，靠近肘窝的位置，传来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麻木感——那是灵魂缺失的“痕迹”。
硝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咒力扫描仪，表情复杂。
“侵蚀停止了。”她放下扫描仪，“但你的灵魂读数……很奇怪。稳定性回升到72%，但‘情感共鸣指数’从正常的85%跌到了9%。发生什么了？”
晴子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左手。能动了，不再麻木，但感觉陌生，像在操控别人的肢体。
“我和芥川先生做了交易。”她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用一部分情感，换他收敛侵蚀。”
硝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点燃一根烟。
“情感缺失……是永久性的？”
“应该是。”
“缺失的范围？”
“对所有人的情感联系。”晴子想了想，补充道，“记忆还在，认知还在，但‘感觉’没了。比如我记得五条老师救过我，记得他训练我，记得他挡在我面前——但我现在想到他，不会觉得温暖，不会觉得感激，只觉得‘那是发生过的事’。”
她顿了顿。
“对敦先生，中也先生，芥川先生，乱步先生，太宰先生……都一样。他们在我意识里，现在更像是……‘需要管理的危险物品’，而不是‘同伴’。”
硝子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缓缓上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这可能是好事。”许久，她说，“对你现在的处境来说，情感是累赘。没有情感，就不会害怕，不会动摇，不会在关键时刻犹豫。你会更高效，更冷酷，更……像真正的‘咒术师’。”
“但也不再是‘天内晴子’了，对吗？”晴子问，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硝子没回答。她掐灭烟，从药柜里拿出一瓶药。
“安神药，能让你睡一会儿。虽然情感缺失了，但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息。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晴子接过药，和水服下。药效很快，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五个频率在体内搏动。
敦的光，温暖，但感觉不到温暖。
中也的躁动，沉重，但引不起任何情绪波动。
芥川的冰冷，就在左臂，但只觉得是“存在”。
乱步的计算，在眉心流转，但只是“信息”。
太宰的虚无，在腹部深处沉睡，但……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失去的，是连接这些频率的“线”。现在，它们只是五个独立的、寄宿在她体内的“东西”，不再是“房客”，不再是“同伴”。
也许这样更好。
也许这样，她才能活下去，才能变得够强，才能去涩谷，才能救出五条悟，才能面对真人，才能……找到继续前进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已经没有了温度。
晴子睡着了。没有梦，没有记忆，只有一片安静的、空洞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