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的脚步踏在干涸河床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竹篓随着步伐轻晃,扫帚柄贴着腰后,表面温润,像是被体温焐热的旧木。他停下片刻,从篓中取出罗盘,指尖在锈迹斑斑的指针上轻轻一拨。指针颤了两下,缓缓偏转,东南方向的波动比先前弱了许多,仿佛那股古老气息正悄然退去。
他合上罗盘,重新包好塞回篓底,没有多想。高权重签到区域本就稀少,能连遇两处已是机缘,强求不来。他抬头看了眼前方密林,树影层层叠叠,夕阳斜照之下,枝叶间漏下几缕昏黄光带,落在肩头又迅速滑落。他迈步前行,脚步依旧平稳,灰布短打沾着草屑和尘土,与寻常杂役无异。
林间风渐起,吹动发梢。他微微眯眼,察觉到一丝异样——并非来自脚下或前方,而是自高空垂落的一道目光。那感觉极淡,如蛛丝拂面,稍纵即逝。他未回头,也未停步,只是右手不动声色地搭在竹篓边缘,五指微收,掌心贴住篓壁,神识悄然收敛,如同深潭止水,不起半分波澜。
他知道,有些注视不能直视,更不能回应。
叶家老祖站在长老阁顶层的窗后,手中龟甲已放下,掌心余温尚存。他刚才以法器感应天地灵机,却发现试炼场内多处地脉残痕竟在短时间内接连震颤,虽微弱至极,却规律惊人——每一次波动的时间点,恰好与萧无月经过的位置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他转身走向墙边一方古旧案台,抬手翻开一本泛黄册卷,纸页脆薄,墨迹陈年。这是叶家族中记录外姓子弟日常行踪的《杂役录》,平日无人翻阅,今日却被他亲自调出。他逐页查看,目光落在“萧无月”三字上:三日前,此人于后山古井逗留半个时辰;前日,守祠夜巡,子时独入祖祠深处;昨日至今,其足迹遍及枯槐林、断崖平台、乱石滩、荆棘林、干涸河床——每一处,皆有远古遗存痕迹。
而每一次停留之后,地脉便有微鸣。
老祖眉头紧锁。他身为邪修,寿元靠采补维持,对天地灵气的变化极为敏感。这些地脉波动虽被刻意压制,几乎难以察觉,但瞒不过他这等境界之人。更令他在意的是,萧无月所经之地,并非随机游走,而是隐隐循着某种古老韵律,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他闭上眼,回忆近日传闻。有人说他在枯槐林徒手震晕裂爪狸,有人说他穿断崖石桥如履平地,还有人亲眼见他骨骼作响,拳风未至而妖兽已溃。起初他只当是年轻子弟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一个赘婿,淬体三重……真能做到如此?”他在心中低语。
随即摇头。不,绝不可能。淬体三重连凝气门槛都未跨过,如何能引动地脉共鸣?除非……他体内另有玄机。
老祖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密林。透过层层枝叶,他依稀可见一道灰布身影正缓步前行,背影不高,也不壮,甚至有些清瘦,走路时肩膀微沉,像常年负重之人,毫无凌厉之气。可正是这样一个看似卑微的身影,却让他心头升起一丝久违的忌惮。
他活了三百年,亲手埋葬过多少天才?有人少年成名,锋芒毕露,最终死于妒恨;有人隐忍多年,一朝爆发,仍难逃被夺根基的下场。可眼前这个萧无月,既不争,也不显,甚至连被人围攻都不还嘴,被打骂也只是低头走开。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不过是个废物时,他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才是最可怕的。
老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轻敲扶手。他本可下令召见,以族老身份试探虚实,甚至直接出手神识探查。但他没有。方才那一瞬,当他试图以神识遥感萧无月的气息时,竟觉神念如滑过冰面,根本无法锁定。那种感觉,不像对方有意遮掩,倒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就被某种规则隔开。
这不合常理。
世间功法万千,能避神识探查者,要么是顶级隐匿秘术,要么是身怀异宝。可萧无月一个赘婿,哪来的这种手段?若说是奇遇,为何偏偏每次都在遗迹附近?若说是命格特殊,又怎会从小被弃,沦为下人?
疑问越积越多,答案却始终模糊。
他只能确定一点:此子有秘密,且极深。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脊。林中那人影仍在移动,速度不快,却坚定向前。老祖看着他穿过一片低矮灌木,身影短暂隐没,再出现时,已踏上一条通往试炼场出口的小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天的差事,准备归去。
可老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他低声唤了一句:“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一名执事推门而入,躬身立于阶下。
“盯住萧无月。”老祖淡淡道,“他今日所行路线,所经之地,所遇何人,一一记录。不得惊动,不得靠近,只许暗中观察。”
“是。”执事应声退下。
老祖望着空荡的门外,久久未语。片刻后,他起身走到香炉旁,点燃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成缕。他盯着那烟,仿佛要看透其中玄机。
“暂不动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再观三日。若真有大造化,反倒可为我叶家所用。”
他并不贪心。只要这造化最终能落入他掌控之中,哪怕暂时隐忍,也值得。
萧无月对此一无所知。
他走出密林,脚下的土地由松软转为夯实,试炼场的边界已在眼前。前方是一道石砌拱门,两侧插着叶家旗帜,几名值守弟子站在门边闲聊,见到他走来,交谈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人原本要开口嘲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避开视线。
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踢打的赘婿。
他穿过拱门,脚步未停,沿着主道向叶家偏院方向走去。途中经过一处水井,他放下竹篓,取下腰后扫帚柄,沾水擦拭表面浮尘。木柄色泽灰暗,毫无起眼之处,唯有握处因长期摩挲而略显光滑。他擦完,重新别回腰后,拎起竹篓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