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月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背脊贴着硬邦邦的床板,呼吸平稳。屋外风声轻响,草叶摩挲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刚结束试炼场的巡查,体内《九冥锻骨诀》仍在缓缓运转,骨头深处传来细微的麻胀感,像是被无形之锤反复敲打后的余韵。这种感觉他早已习惯,不急不躁,只等功法自然融合。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腰后的扫帚柄上,那截木头温润如骨,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重量。他知道,这东西不是凡物,但它现在只是他身份的一部分——一个扫地杂役该有的模样。
院中老马嚼草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喷出一口白雾。他听着这些声音,像在清点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三年来,他靠这样的夜晚撑过来。被人踩、被狗吠、被当众羞辱,他都忍了。因为他知道,刀要藏得够深,才能割断锁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
声音很轻,夹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但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挣扎的意味,尾音被强行掐断。他坐起身,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耳朵微动,捕捉着夜里的动静。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来了另一声闷响——像是布料撕裂的轻响,紧接着是一记掌掴的脆声。
他站了起来,脚步无声地走到窗边,掀开布帘一角。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枯草,沙沙作响。
但他已经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晚晴。
他抓起扫帚柄,转身推门而出。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管,抬脚就走。步伐起初还算克制,沿着小径往西廊方向去。可越往前,他脚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疾行。扫帚柄贴在腰后,手心却已出汗。
他知道西廊那一带平日少人走动,偏僻阴暗,夜里连巡值仆役都懒得绕过去。若是有人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里最合适不过。
转过一条窄巷,前方出现回廊的轮廓。月光斜照,青石地面泛着冷光。他放慢脚步,在拐角处停下,身子贴着廊柱,只探出半寸视线。
眼前一幕让他全身血液瞬间凝住。
萧晚晴被按在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冰冷的木柱,肩头裸露,右袖已被扯下大半,露出瘦弱的手臂。她脸上有巴掌印,嘴角破了皮,正不断往后缩,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手腕。叶天雄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冷笑,一手拎着她的衣领,另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你哥算什么东西?”叶天雄声音不高,却满是恶意,“一个连狗都不如的赘婿,你也配在我面前装清高?”
萧晚晴咬着牙,眼里全是怒火和恐惧,挣扎着扭头,不肯看他。
“放开我!”她吼了一声,声音发抖,“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你哥?”叶天雄嗤笑一声,手上用力,将她往地上压,“他要是有点本事,早就不是今天这副德行了。三年了,连淬体三重都没突破,你说他是不是废物?嗯?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跟着这么个废物,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说着,另一只手顺着她肩膀滑下,指尖划过锁骨。
萧晚晴猛地抬腿踢去,正中他小腿。叶天雄吃痛,低骂一句,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脑袋偏过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喘着粗气,眼神阴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营地那几天是怎么躲过去的?是你哥替你挡了差事,对吧?呵,一个废物还想护短?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才是叶家真正的子弟!”
他伸手去解她腰带,动作粗暴。
萧晚晴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血痕,双腿乱蹬,鞋都掉了一只。她一边哭一边喊:“哥——!哥——救我——!”
那一声“哥”,像一把刀,直接捅进萧无月的心口。
他站在暗处,指节捏得发白,扫帚柄被攥得几乎要裂开。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也不是因为怕,而是本能还在拉扯他——那个三年来教会他低头、隐忍、装傻的本能。
他不能暴露。
一旦出手,叶天雄背后还有整个叶家,还有那些盯着他的长老,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他现在还不够强,至少表面上不够强。
可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他看见萧晚晴的脸。
她满脸是泪,头发散乱,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藏身的方向,仿佛在绝望中仍相信他会来。
就像三年前,她在雨夜里蜷缩在破庙角落,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却还是对着他笑,说“哥哥,我们回家”。
那一刻,他把她抱了起来,踏着泥水走了十里路。
他答应过自己,这一生,绝不让她再受一次那样的苦。
而现在,她正在被人踩在脚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耳边响起另一个画面——母亲倒在血泊中,披头散发,一只手伸向他,嘴唇动着,却说不出话。那天他也想冲上去,可他太小,被人拖着往后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忍。
可忍的结果是什么?
是被人叫灾星,是被逐出家族,是流落街头,是跪着求一口饭吃。
他以为只要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能翻身。可现实告诉他,有些人不会因为你退让就放过你,他们只会当你软弱,步步紧逼,直到把你最在乎的东西也夺走。
他睁开眼。
眸子里最后一点温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渊般的冷光。
他缓缓松开右手,又重新握紧扫帚柄,五指嵌入木纹,力道之大,让整根木头发出细微的“咯”声。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计算得失。有些事,不需要权衡。
谁动他家人,他就让谁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叶天雄正俯身逼近萧晚晴,嘴里说着羞辱的话,完全没有察觉身后阴影中的变化。萧晚晴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身后,嘴唇微动,像是看到了希望。
叶天雄察觉异样,皱眉回头。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他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指望你哥真能来救你?做梦——”
话没说完,一道影子落在他脚边。
他猛地转身。
萧无月就站在三步之外,灰布短打沾着尘土,腰后别着那截扫帚柄,面容平静,眼皮耷拉着,像平时一样不起眼。可此刻,他站着的姿态不一样了。肩膀没再低垂,背脊挺直,整个人像一把收了很久的刀,终于从鞘中抽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