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青霄城的屋脊,叶家校场的石板上还凝着夜气。萧无月拎着扫帚从偏院走出,脚步不急不缓。他照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后别着半截扫帚柄,像是三年来从未变过的模样。可今日不同的是,他没有直接去马厩,而是绕到了校场东侧的练功区。
那里本是每日晨练之所,往常此时已有数十名子弟列阵操演。但今天,人影稀疏。三五成群的年轻子弟站在远处树荫下,目光频频朝这边张望,却无人靠近。他们看见萧无月走来,有人低头避开,有人悄悄退后几步,仿佛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场清算,也等一个信号。
他走到校场中央,把扫帚轻轻放在地上,弯腰将一旁翻倒的木桩扶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灰尘扬起,落在他的袖口和肩头,他也不掸。
片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天雄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劲装,外披绣有叶家纹样的黑底长袍,显然是刻意打扮过,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可脸色铁青,眼下乌黑,走路时左脚微跛——那是前夜摔杯子时被碎瓷划伤的痕迹。他站在校场入口,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声音压得极低:“你在这儿做什么?”
萧无月没回头,继续拍打着木桩上的尘土。
“这地方又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萧无月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三年前你让人把林氏拖进柴房掌嘴二十,也没问过这是谁的地盘。”
叶天雄瞳孔一缩。
这话不该他说出来。这事除了执事房几个人,连大长老都只当是意外病故。
“你查了?”他冷笑,“一个赘婿,连淬体六重都没到,还有心思翻陈年旧账?”
“我不翻。”萧无月转过身,直视着他,“我只是让记得的人,敢说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伐不大,却让叶天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说我怕你?”萧无月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校场,“可如今满府上下,谁还应你一声‘少爷’?你叫人,没人来;你罚人,没人认;你赊账,人家直接告到族会去。人心散了,剑再利也没用。”
四周一片寂静。
那些躲在远处的子弟全都听见了这句话。有人眼神闪动,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嘴角微微扬起。他们没动,可空气里已经有东西变了。
叶天雄脸色涨红,猛地踏前一步:“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萧无月摇头,“我只是告诉你结果。”
他弯腰拾起扫帚,转身欲走。
“你以为我在报复你撕晚晴的画?”他顿了一下,没回头,“不是。那是开始。现在,是你该还的时候了。”
话落,他迈步离开,扫帚轻点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叶天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追上去,想拔剑,想吼出一句能震慑全场的话。可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没人回应。
萧无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校场尽头的小径上。而他身后,那片他曾呼风唤雨的地方,只剩下空荡的石板和沉默的人影。
他知道,那一战,他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拳脚,是输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也撑不起那份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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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祠堂前的灯笼随风轻晃,烛火在门缝间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门是虚掩的。
叶天雄贴着墙根摸到此处,呼吸急促,额角冒汗。他不敢点灯,只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亮,一步步挪进内殿。他知道这里有几块牌位底座松动,有些卷宗曾被藏进去又取出。他必须赶在族会召开前,毁掉所有可能牵连他的证据。
他蹲下身,手指探向第三块牌位底部——那里曾夹着一张残缺罚单。可当他摸到缝隙时,却发现里面空了。
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转向香炉后方的暗格。那里原本存着一份《外院职录》副本,记录着他擅自调队、损毁药材的罪责。他伸手一掏,依旧什么都没有。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蒲团被人挪动了。
他猛然回头,只见萧无月坐在供桌另一侧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薄册,正一页页翻看。
“你在找这个?”他举起手中的《外院职录》,封皮在昏光下泛着旧纸的黄。
叶天雄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萧无月合上册子,放到膝上,“我已经做了。你现在来这儿,不过是想亲手确认自己还有没有退路。”
他站起身,走向供桌前端,点燃一支蜡烛。火光跳起,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眼皮低垂,神情淡漠。可此刻看去,却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三年前七月十五,你私罚林氏,致其昏厥,医馆留档写明‘面颊骨裂,内腑震荡’。”他一字一句道,“去年十月南岭巡查,你擅离职守饮酒作乐,导致三株百年紫阳参被妖兽啃食,损失折合灵币八百枚。前日东街布庄催账文书已递入执事房,附有你亲笔签字赊购五十匹云纹绸的凭证。”
他每说一句,叶天雄的身体就颤一下。
“你以为没人记得?”萧无月看着他,“可人人都记得。仆役记得你克扣饭食,护卫记得你强占轮值,旁支子弟记得你勒索丹药。他们不说,是因为以前说了也没用。但现在,他们愿意说了。”
叶天雄突然暴起,扑向供桌:“你少在这儿装圣人!你不就是个赘婿?连灵根都是杂品,凭什么站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一把抓向桌上册子,却被萧无月抬手挡住。
两人手掌相抵,叶天雄使尽全力,却推不动分毫。
“你恨我?”萧无月低声问。
“我恨不得撕了你!”叶天雄嘶吼。
“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让你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
“你从不肯低头。别人敬你,你当理所当然;别人避你,你说他们势利眼;别人反抗,你说他们忘恩负义。你什么时候想过,他们为什么不再敬你?”
叶天雄喘着粗气,手还在用力,可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你打林氏,因为她是个侍女;你抢丹药,因为他们是旁支;你欺辱晚晴,因为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你忘了,人活在这世上,靠的不是身份,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