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尘从北面刮来，天色阴得像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骡子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马车停在官道边缘，轮子半陷进泥里。叶家子弟们靠在车旁树下，有的啃干粮，有的闭目养神，呼吸粗重。萧无月站在最后一辆马车尾部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袖中，背靠着木板，目光低垂，像是睡着了。
他没动。
但耳朵听着。
风向变了。
原本自北而来，此刻却在林间打了个旋，带着一股极轻的、几乎不可察的震颤。他的脚底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像是山体深处某处裂隙在缓慢移动。这震动只持续了半息，随即消失。
他知道，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他们从西侧山脊绕下，踩的是松软腐土，刻意避开了石板路和溪流。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好，可这片地势是他亲手选的——三日前，他就在西厢房檐下埋了地脉引雷石，在回廊转角刻了反震符，在枯井边拉了音丝线。那些线连着屋顶铜铃，也连着他脚底的感知。
刚才那一震，是有人踏进了第一道圈。
他依旧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队伍里没人察觉异常。一个少年正把水壶凑到嘴边，另一个低声念着考核规则，生怕漏掉一条被取消资格。执事坐在前头马背上，眯眼望着远处雾蒙蒙的荒林入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刀柄。
突然，一声闷响从西侧林中炸开。
不是雷，却比雷更沉，像是大地内部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地面猛地一抖，几片碎石跳了起来。骡子惊得嘶鸣，前蹄腾空而起，车夫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让它冲出去。
“什么声音？”有人失声喊。
“地震？”
“不对！那边有烟！”
果然，西边林子里腾起一团黑烟，夹杂着焦糊味。那不是火，是地下雷石爆开后释放的浊气。紧接着，第二声炸响接踵而至，位置偏南，离队伍不过三十丈。
“有人伏击！”执事猛地翻身下马，抽出腰刀，“列阵！护住车队！”
话音未落，第三声响从正前方传来。
一道土浪猛然拱起，足有两人高，轰然炸裂。泥土飞溅中，一根乌黑尖刺破土而出，直插云霄，随后崩解成无数碎块，每一块都带着电光，噼啪作响。那是反震符被触发后的连锁反应——符纹嵌入地脉，一旦感应到活物气息超过三人，便会引爆预埋的雷石，并激活周边五丈内的次级阵点。
林子里传出第一声惨叫。
短促，凄厉，戛然而止。
接着是第二声，拖得更长，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喉咙被割断前的最后一口气。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是麻袋被人从树上扔下来。
“是杀手！”一个子弟脸色发白，手抖得握不住刀柄。
“他们在哪？怎么看不到人？”
“别乱跑！待在原地！”执事怒吼，可他自己也慌了。他看不见敌人，只看见林子里烟尘滚滚，地面不断隆起、塌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穿行。
萧无月终于抬起了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马车与车夫之间，视线越过人群，望向那片混乱的林地。他的目光不急不躁，像在数柴火，又像在等一场雨落下。他知道，那些人已经进来了——至少十二个，分三组潜行，一组走高地，一组贴林缘，一组从正面迂回。他们训练有素，动作隐蔽，可惜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是他三天前亲自踩过的，每一寸土都记在心里。
第一波爆炸之后，幸存者开始反击。
一道黑影从树冠跃出，身法极快，手中短刃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他刚落地，脚还没站稳，脚下土地忽然塌陷半尺，一道无形波动顺着地面扫过。那是反震符残余的震荡波，专克轻功落地时的重心转换。
那人身体一歪，强行扭转身形，堪堪稳住。可就在这瞬间，上方一根藤蔓无声断裂，一张灰网从天而降。那网看似普通，实则是用银丝编织而成，只要空气流动超过一定频率就会自动张开。
黑衣人抬头，瞳孔骤缩。
网落下的刹那，他挥刀斩去。刀锋切入网眼，可网丝并未断裂，反而剧烈震动，将整股力道反弹回去。他手臂一麻，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胸口如遭重锤。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血。
还没站定，身后地面再次炸开。这次是地脉引雷石的二次引爆，冲击波呈扇形扩散，直接将他掀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他滑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一侧，三个杀手试图从坡地上方包抄。他们没走林间小路，而是踩着岩壁边缘前进，自以为避开陷阱。可就在他们即将越过一道断崖时，地面突然塌陷。原来那里早被挖空，上面盖了薄土和落叶，再以音丝牵引周边树木形成视觉盲区。
三人齐齐坠下。
下方并非实地，而是布满倒刺的坑洞。那些刺是用异兽骨甲磨制而成，表面涂了麻痹药粉。一人当场被贯穿肩胛，钉在坑底；另两人摔断腿骨，挣扎着想爬，却被坑壁上的机关钩索缠住脚踝，拖入更深的暗坑。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想呼救，却发现声音传不出去——音丝线不仅用于预警，还能制造局部声障，让被困者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们彼此看不见，听不清，只能凭本能挣扎。一个杀手好不容易从塌陷处爬出，刚要起身，脚下雷石残片突然再度激发，电弧顺着他的靴底窜上全身，他浑身一僵，仰面倒下，口吐白沫。
还有一人躲在巨石后，屏住呼吸，手中紧握一把飞镖。他没动，也没发出任何声响，显然是经验最老的一个。他缓缓探头，观察四周动静，判断是否还有同伴存活。
萧无月看着他。
那人似乎有所感应，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车队方向。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萧无月没有回避。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仍插在袖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神不像看敌人，倒像是看一堆即将烧尽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