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早已落下,铜钟的余音在竞技场石壁间来回撞击,如同擂鼓般敲打耳膜。烟尘未散,碎石仍从半空簌簌坠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萧无月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指节紧扣扫帚柄,指缝间渗出的血顺着木杆滑下,在断裂的青砖上滴成一小片暗红。
他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左腿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进靴筒。方才那一记“碎腑劲”虽重创楚昭阳双臂,却也让他自身承受了雷墙与雷矢的反冲之力,内腑震荡未平,气血翻腾不止。
擂台中央,楚昭阳缓缓站直身躯,抹去嘴角血迹。他眼神冷了下来,不再有半分轻视。双手抬起,掌心再度凝聚雷光,这一次,雷能压缩得更加凝实,噼啪作响的电蛇缠绕成球,比先前那颗雷核更为紧致,光芒刺目如昼。
八根雷柱依旧矗立,结界未破。空气被压缩得愈发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砾。萧无月抬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锁定对方动作。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楚昭阳双掌合十,口中低喝:“雷狱·八方锁——第二轮!”
话音未落,八根雷柱同时爆鸣,雷光自顶端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刹那间,整座擂台被笼罩于一片银白之中。无数雷矢自天而降,密度远超之前,每一根都带着穿金裂石之势,覆盖所有闪避路线。
萧无月咬牙起身,拖着伤腿向侧后方跃出。游身步法运转到极致,身形贴地滑行,借一块翻起的石板为掩体,堪堪避开正面攒射。一道雷矢擦过肩头,布料焦裂,皮肉翻卷,火辣之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没有停顿,顺势翻滚至一根断裂的雷柱阴影之下。雷柱只剩半截,断裂处仍在跳动电弧,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背靠残柱,喘息粗重,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眼眶,视野微微发花。
又一波雷雨袭来。
这次的攻击节奏更快,角度更刁钻。三道雷矢呈品字形锁定他的藏身点。他猛地蹬地,向右横移,左腿却因旧伤迟滞半瞬,一道余波扫中大腿外侧,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滚出数丈。
尘土呛入口鼻。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迅速翻身趴伏,借一堆碎石堆遮挡身形。耳边雷鸣不绝,地面不断震颤,仿佛整座竞技场都在这场雷罚之下颤抖。
他低头看了眼左腿,包扎处已完全染红,血顺着靴沿滴落。再看胸口,衣衫焦黑大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那是雷能侵入经络的征兆。《九劫锻骨诀》虽在缓慢修复微脉,但速度远远赶不上损伤。
扫帚柄插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顶端幽光微闪,显然导雷能力已达极限。若再强行借用,恐怕会彻底损毁这截混沌木心。
不能再硬接了。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心跳仍快,但节奏逐渐平稳。三年来在祖祠、断龙岭、地宫一次次签到修行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功法不是摆设,是活下来的资本。
他想起昨日在祖祠签到时,系统浮现的那一段画面——《万傀阵图》中的战斗推演:一名老者被困于五行困阵,四面皆敌,灵力枯竭,最终以假死诱敌,待对手逼近时骤然暴起,一击毙命。
那一战的核心,并非力量,而是时机。
“以伤换机,诱敌深入……”他在心中默念。
睁开眼时,目光已沉静如渊。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楚昭阳相信他已经濒临崩溃?
雷雨稍歇。结界内暂时恢复短暂平静。楚昭阳站在擂台中央,周身雷光缭绕,掌心雷核再度凝聚,比之前更小,却更加凝练,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星辰。
他盯着西南角那道灰衣身影,声音穿透雷鸣:“你还能撑几次?”
萧无月没答话。他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像是每动一下都耗尽力气。他伸手去够扫帚柄,指尖刚触到木杆,便一个踉跄,单膝再次跪地,右手扶住额头,似乎连站立都已困难。
楚昭阳眯起眼。这一幕,与他以往击败的对手何其相似?都是强撑到最后,终于支撑不住。
但他不敢大意。此人能逼他负伤,绝非寻常之辈。
他抬手,五指张开,雷核悬浮掌心。下一击,他准备用“雷狱·归墟引”,将全部雷能压缩成一线,贯穿对手心脉。此招不出则已,出则必杀。
就在他蓄势之际,萧无月忽然抬起头。
脸上血污未干,嘴角却轻轻一扯。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扔掉了扫帚柄。
木杆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双手撑地,艰难站起,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动作僵硬,步伐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站住了。
楚昭阳眼神微凝。
萧无月又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他竟主动走出了雷柱的阴影,暴露在开阔地带。
风卷起焦土,吹动他破碎的衣角。他站在距楚昭阳十五步之外,左腿拖行,右手垂于身侧,指尖微微抽搐。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楚昭阳冷笑一声:“想搏命?晚了。”
话音未落,掌中雷核猛然推出。
一道细如针线、却亮如白昼的雷光撕裂空气,直取萧无月心口。速度快得肉眼难辨,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石屑纷飞。
萧无月瞳孔骤缩。
他没有闪避。
就在雷光即将命中前的刹那,他猛地向左侧倾身,同时左腿发力蹬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斜后方翻滚。雷光擦着右肩掠过,肩胛处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飙出。
但他活下来了。
翻滚止于一堆碎石之后,他蜷缩在地,剧烈喘息,右手捂住伤口,指缝间血流不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太多,视线有些模糊。
楚昭阳皱眉。这一击本该致命,对方竟能在最后一瞬避开要害。
他不信邪,双手再结印,准备发动第三轮雷攻。
就在这时,萧无月动了。
他缓缓爬起,靠在一块半塌的石栏上,右手撑地,左手按着胸口,呼吸急促。他抬头看向楚昭阳,眼神涣散,像是随时会昏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还没输。”
楚昭阳冷哼:“嘴硬无用。”
他双手高举,雷云再度聚拢,这一次,乌云压顶,雷声滚滚,仿佛天地都在应和这一击。
萧无月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笑。
他知道,机会来了。
楚昭阳越是自信,越容易放松警惕。刚才那一记“归墟引”虽强,却也消耗不小。他需要时间重新凝聚雷能,而这段时间,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闭上眼,脑海迅速推演三种突围路径。
第一种:正面强冲。凭借《九劫锻骨诀》的爆发力强行突破雷网。风险极高,楚昭阳反应极快,中途必遭截杀,成功率不足两成。
第二种:借雷柱反弹。利用残存雷柱的导电特性,制造干扰,趁机迂回。但雷柱能量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且对方早有防备,难以奏效。
第三种:佯退引诱。假装重伤濒死,诱使对方近身补刀,待其踏入攻击范围时骤然反击。此法最险,却也是唯一可行之策。
他睁开眼,目光已定。
就用第三种。
他必须让楚昭阳相信,他已经撑不住了。
于是,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石栏,头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微弱。右手松开扫帚柄,任其滚落脚边。左手无力垂下,指尖沾满泥土与血污。
他甚至让眼皮微微颤动,像是意识正在涣散。
风掠过擂台,卷起焦土与碎布。他的身影在烟尘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昭阳缓缓走来。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尽碎。他不再急于施术,而是选择近身终结。在他看来,此人已是瓮中之鳖,无需再浪费雷能。
走到距萧无月五步之处,他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