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离门槛三寸,萧无月的手掌已按在门板上。
他没再等。巡夜执事的脚步声早已远去,院中死寂重新笼罩,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危险——敌人不会放过第二次机会。他呼吸微顿,耳朵贴住木门,听了一息,确认门外无动静后,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风从院角吹来,带着铁栅那边的湿气。他侧身而出,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排水口。铁栅被他轻轻掀开,腐锈的链条断裂时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他立刻伏低身体,靠在墙根不动。
五息过去,四周无反应。
他俯身钻入洞口,身形一缩,整个人滑进地下通道。背后,他用一块碎石卡住铁栅边缘,只留一条缝通风,伪装成未动过的模样。然后沿着倾斜向下的古道,一步步往下走。
通道仅容一人通行,壁面潮湿滑腻,脚下是积年淤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试探,确认地面承重后再移重心。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肩头,凉得刺骨。他不敢运功驱寒,怕气息外泄。混沌木心藏在扫帚柄中,此刻毫无波动,系统沉寂如常。
他知道,签到系统不会在这种时候响应。越是危机,越要靠自己。
十丈之后,通道略微开阔,他靠在石壁上停下,闭眼倾听。上方没有脚步,没有翻动泥土的声音,也没有瓦片错位的轻响。杀手们还没回来。但他不敢放松。他们不是寻常刺客,能布下困阵符、隐息符,必有追踪手段。也许此刻正有人顺着气息残痕追来。
他睁开眼,借着远处渗入的一丝微光打量四周。
墙壁上有刻痕,断续不全,像是某种符文残留。他伸手摸过其中一道,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这纹路与叶府后园祭坛上的相似,但更古老,线条更深,应是千年以前所留。他记下位置,继续前行。
前方出现岔道,左右各一,均向下延伸。左边通道顶上有坍塌痕迹,碎石堆积,仅余半尺空隙;右边则平整些,但地面有新踩过的泥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泥印浅,步距短,是故意留下的。那人想让他往右走。
萧无月站起身,转身进了左道。
他爬过塌陷处,碎石硌着手肘,肩头蹭破一层皮,血混在泥里看不出颜色。爬出之后,通道再度变宽,前方隐约有风流动。他顺着风向走,约莫百步,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废弃前厅出现在面前。
高顶已塌了大半,露出夜空一角,月光从裂缝中斜照进来,映出满地残碑断柱。大厅中央有一座石台,四角雕着兽首,早已风化模糊。两侧各有数条甬道通向深处,地上散落着破碎陶片和朽木残梁。
他站在入口处未动,先以目光扫过全场。
左侧甬道口有衣角碎片挂在尖石上,黄布,与他今日穿的粗布短打同色。是诱饵。右侧第三条通道前,地面泥迹新鲜,似有人刚走过。中间主道最宽,直通石台,路径清晰,却太过规整。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
沾了三种不同的泥:入口处的黑淤泥,塌陷段的红黏土,还有此处大厅的灰沙。若有人追踪脚印,必会以为他走的是主道。
他嘴角微扬,眼角锋利如刀。
然后他故意在主道入口踩了两步,留下清晰足迹,又撕下一小块袖角,甩在右侧第二条甬道口,随即闪身进入左侧第一条狭窄甬道。
这条道起初仅容侧身通过,越往里越宽,尽头是一堵断墙。他贴墙而立,屏住呼吸,耳中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轻,稳,分散。
五人来了。
第一个脚步落在主道,停在石台前。接着是第二个,走的是右侧第三条甬道,步伐谨慎,每五步便停一下,似在嗅闻空气。第三个从右侧第二条进来,直接奔向那块衣角碎片,弯腰捡起,低声说了句什么。
其余两人未进大厅,守在入口左右,一人手中多了一枚青铜罗盘,指针微微转动。
他们在用法器追踪。
萧无月靠在墙后,掌心贴住扫帚柄。雷劲沉在经脉底层,随时可发,但他不能动。现在出手,只会被围杀在死角。他必须让这些人分得更散,才能脱身。
他缓缓抬起左手,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指甲刮过石面,发出极细的“嚓”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守在入口的两人立刻警觉,一人挥手打出一道符箓,贴在大厅穹顶残梁上。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照亮整个空间。
火光一闪,那五人同时抬头。
就在这一瞬,萧无月动了。
他猛地撞向断墙后的松动石块,整面墙轰然内倾,尘土飞扬。他借势滚入后方暗室,反手抓起一把碎石,朝身后窗口掷去。
“哗啦”一声,碎石砸在对面墙上,回音在甬道中荡开。
守在右侧的两名杀手立刻转向声音来源,一人喝道:“在那边!”提刀追入。
剩下三人略一迟疑,主使模样的人抬手一挥,一人去追,另一人留守大厅,他自己则走向左侧甬道。
脚步渐远。
萧无月伏在暗室角落,没动。他知道,还有人在。
果然,不到十息,留守那人缓步走进左侧甬道,刀尖点地,缓缓推进。他走得很慢,显然受过专门训练,懂得如何搜捕躲藏者。
萧无月将扫帚柄横握在胸前,右手搭在裂纹处。雷劲蓄至七分,只待对方靠近便全力爆发。
那人走到三分之二处,忽然停步。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轻轻贴在墙上。
符纸泛起微光,随即熄灭。
这是“显迹符”,能照出近一个时辰内经过此地的人影轮廓。
萧无月眼神一凝。
他早该想到,这种老练的杀手,不会只靠脚印追踪。
他屏息,身体紧贴墙角阴影,雷劲瞬间收回经脉深处,连心跳都压到最低。他知道,这类符箓只能显形,无法识破活体,关键在于静止不动。
墙上光影浮现。
先是主道上的脚印,清晰可见;接着是右侧第二条甬道的衣角碎片;再然后,左侧甬道入口也有模糊痕迹——那是他刚刚故意留下的。
但暗室内部,无影。
那人盯着符光看了片刻,收起符纸,转身退出。
萧无月仍不动。
直到听见对方回到大厅,与其他两人汇合,低声商议几句后,分头行动。
两人追向右侧深处,主使带着最后一人,走向大厅后方那条最深的主甬道。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暗室不能再留。他们虽未发现他,但迟早会查到这条断墙后的空间。他必须继续深入。
他推开半塌的墙角,钻入后方通道。这里更加狭窄,顶部低矮,需弯腰前行。壁面全是符文刻痕,密集交错,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认出其中几个符号——是封镇类阵法的基础纹路,年代久远,早已失效。
通道斜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他手脚并用,缓慢下行。途中遇到一处陷阱坑,地面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绕行边缘,踩着突出的石棱过去。中途一脚踏空,身体猛然下滑,他一手抓住壁上凸石,另一手扫帚柄插入缝隙,才稳住身形。
肩头伤口被拉裂,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石棱上,无声无息。
他咬牙撑起,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不是月光,也不是火把,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微芒,从拐角处透出。他伏低身体,慢慢靠近。
转过弯,是一座半塌的地宫前厅。
比外面那座更大,穹顶绘有星图,虽已剥落大半,仍能看出昔日规制。中央立着三尊石像,面目模糊,手持兵器,呈三角之势围住一座石碑。碑上刻字,已被苔藓覆盖,只依稀辨得“禁”“逆”“血”几个残字。
他站在入口处未入。
因为地上有脚印。
不止一组。
有新踩的泥痕,也有拖行的划迹。其中一道脚印边缘带血,一直延伸到左侧石像后方。
是那个追来的杀手。
他受伤了?还是设伏?
萧无月没动。他靠在墙边,将扫帚柄紧握手中,掌心雷劲缓缓凝聚。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藏了。敌人已经进来,而且不止一人。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逃,还是在这里周旋。
他看向石碑。
那上面的“禁”字,笔画粗重,像是被人用刀反复加深过。他忽然想起老乞丐给他的地脉图上,也标记过类似字样,写着“地宫禁域,入者断魂”。
可他已经进来了。
退路也被堵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大厅。
刚走三步,左侧石像后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他立刻停步。